| 徐懋庸
原载1934年3月5日-6日
《申报·自由谈》
一九三三年对于中国的国民是“国货年”,但在“海派”文士们,却又是“幽默年”。这一年中最盛行的文章,是幽默文章。比起“输入日货二万万元”的“国货年”来,“幽默年”的成绩似乎好得多,自《论语》以下,大大小小的许多刊物,都被幽默之风所偃。而且流风余韵,至今未沫,大概在一九三四年这“妇女国货年”中,《论语》的销数仍然不会减少的罢?
什么是“幽默”?大家都已知道是一个外国字Humor的译名。Humor是怎样一种东西呢,去年《论语》上曾经有许多专家讨论过,但终于不能给我们一个要领,直至近日,始有林语堂先生的论幽默上,中,下三篇,可以说是关于幽默的最详尽的理论。详尽是详尽了,但是,仍然,他也还不能给我们一个具体而明白简单的定义。大概诚如德哥勃拉所说,“何谓幽默”这问题,是“比宇宙引力的问题更麻烦的问题!是文艺批评上的不规则多边形!永远没有人能够分析一个幽默作家的心理,这种心理使人捉摸不定,好比被生物学家所追赶的蝴蝶,当你刚以为捉住了它的时候,它却逃了。”
说起德哥勃拉(Maurice Decobra),大家还记得,是法国的一个作家,去年来过上海的,上海人把他当作一个幽默家而欢迎过,和欢迎萧伯纳一般,当然没有萧那么地盛大。照例,我们的新闻记者对于他举行了一番口试,他也回答了一番幽默的谈话,但据《论语》鉴定,他的答语算不上幽默,而且他所说的看得中国女子很美,竟被魅惑的话,惹起北平一位“姑娘”的抗议,很没趣。由此也可以知道他并不是一个高明的幽默家了。
但他对于幽默是用心在研究的。最近我看到他的一本书,叫做《雾里的笑》,是他所编的英美幽默作家选集,在前面有他的一篇序文,题目叫做《盎格罗撒克逊的幽默》。
这序文开端,便是在上面引过的几句话,接着,他又说:“许多人常常试着给幽默下定义。有的提出考据式的定义,有的提出哲学似的暧昧的深刻的定义,有的提出欧几里得定理似的严格的定义……还有种种其他的。这些全部都有点道理,但也没有一个是完全的。”
因此,他重新费了一番功夫,向英美的许多幽默作家征求幽默的定义。
对于他的这种工作,应征的人很多,现在抄译几条在下面:
“幽默的定义是不能下的,这是使人发笑的一种主要的原素。”——萧伯纳
“我不相信幽默这东西是可以解释的。但照我的意思,幽默是这样一种东西,……以其滑稽使我们感动的东西。”——Jeromo K. Jerome
“我常常以为幽默是我们所吸取的空气中的养气那一种东西。它创造而且保持人类的欢笑。它固然还能创造别的许多更重要的东西,但以欢笑为最先。”——R.C Carton
“幽默是智者的眼中的微笑。”——Lsrael Zangwill
“喛哟!我是常常在尝试给幽默下定义的,但我也常常失败!在我们之间最流行的是:与其跟着一个故事中的主人公一同笑,不如嘲笑他之为念。”——W.Pett-Ridge
“我们也许可以这样说,这是一个不通世故的人的愉快的思想。”——E.Anstoy
“人们常常从人种或国家的分别上来区别机智和幽默。他们说机智是拉丁人种的特质,而幽默是属于北方人种的,如盎格罗撒克逊人或斯堪的那维亚人。我觉得这种区分是武断的,因为有很多的例子证明着,北人也有机智,同时南欧人也有幽默。我以为两者的分别,实由不同的性情所产生,由我说来,幽默是对于变幻无定的人生的微妙的观察,是摧毁忧郁的思想的讽刺的力量,这种讽刺,时而取严重的态度,时而取游戏的态度,总之是要使我们暂时感到那些扰乱心胸的事情的无意义。”——W.L.Doustney
以上各条,在幽默是使人发笑的这一点上,虽然一致,但德哥勃拉以为幽默并不是专门使人发笑的东西,他说:“我们不要以为幽默家的任务是一味顽皮,倘把幽默家作如是观,那是太蔑视了幽默的真价。”他又说:“有的幽默是很伤心的,它虽然引起人们的笑,但是只差一点,它就会使人流泪的。”
真正的快乐使人尽情地笑,分明的悲苦使人尽情地哭,在这样的事情上不会发生幽默,人们一尽情,也无从发生幽默。但是世间有许多事情,往往竟使你不辨哀乐,啼笑俱非。譬如古时希腊的一个哲学家Democrite对于一般人类的愚蠢常觉好笑,而另一个哲学家Heraolite却对此常常哭泣,像这样可笑也可泣的事情,有的把它化得可笑,同时也使笑者不自觉地流出眼泪。这一种就是所谓伤心的幽默罢。Taine所说的幽默就是一种,他说:“幽默是板着脸孔说笑话的人所说的笑话,是一种又苦又辣又涩的东西,这种东西,产于北方的阴冷的天空底下,只适合于日耳曼人的脾胃,犹如大麦酒之适合于他们的味觉。”
但这到底是幽默的旁支。若论正宗,自然要推风韵无穷使人发“会心的微笑”,且能以一言半语,排难解纷的那一类,如厨川白村所说:“虽在议论天下国家的大事,当危急存亡之际,极其严肃的紧张了的心情的时候,……有了什么质问之类,渐渐地烦难起来了的时候,就用这幽默一下子打通,互相争辩着的人们,立刻又破颜微笑。”是这样的幽默。然而厨川氏又说,这是盎格罗撒克逊人种的特色,在日本人中是全然看不见的。
在中国,林语堂先生所提倡的,就是盎格罗撒克逊式的幽默。林先生自己说过,“幽默并非一味荒唐,既没有道学气味,也没有小丑气味。”但依我看来,林先生自己的许多文章,其实很富于道学气味,这是因为林先生太想以幽默调剂世道人心,如想由《论语》呼武人政客少打欺伪的通电宣言之故。因为存着这样的心,故不免语重心长,把适可而止就很幽默的话,说得尽情了一点,遂增加道学气味了。至于其他中国的幽默作家,我看都带些小丑气味,和林先生又两样。
大概中国也是不能有盎格罗撒克逊式的幽默的,因为没有盎格罗撒克逊人那样的环境的遗传。
徐懋庸(1911-1977)中国文学家、翻译家。原名徐茂荣,笔名回春、高平等。23岁时便以犀利而独特的杂文步入上海文坛,成为《申报》副刊《自由谈》撰稿人之一,他的名字和鲁迅、瞿秋白、唐弢等大家交替出现,从而引起人们的注意,受到鲁迅的器重。1933年在上海参加中国左翼作家联盟,先后担任常委、宣传部部长、书记等。新中国成立后,徐懋庸先后担任中南军政委员会教育部副部长、文化部副部长、武汉大学党委书记及副校长、中科院哲学所研究员。 |